1

這一章的主角不是彼得。

他刻意退到後面——不是放手，是換了一個位置。從場上退到場邊。從球員變成教練——不，連教練都不太對。更像是一個建築師，把藍圖交出去以後，站在對街看工人施工。偶爾走過去看一下進度，但不碰工具。

貝姬和 大尚各自有各自的戰場。

這兩個戰場離得很近——就在同一層樓的兩端——但氣味完全不同。

2

貝姬的戰場在辦公室左邊的那個角落。

她把那個角落改成了 Sprint Room——名字是她取的，但實際上就是把三張桌子拼在一起，牆上貼了一塊白板。白板上永遠有東西：便利貼、箭頭、日期、人名。顏色有規則——黃色是待做、藍色是進行中、綠色是完成、紅色是阻塞。

每天早上九點半，貝姬會站在白板前面。不是開會——她叫它 standup。站著說，每人三句話：昨天做了什麼、今天要做什麼、有什麼卡住。超過三句就被打斷。

「簡短。精準。不廢話。」這是 貝姬的規則。

第一次 standup 的時候，安娜站在那裡不知道該說什麼。她二十四歲，剛從 bootcamp 出來，前端寫了半年。她的經歷比 Tony 更單薄——但她有一樣 Tony 沒有的東西：她不害怕不會。

「昨天我在看 D365 的 API 文件。」安娜說。聲音有一點抖。「看了三個小時。大概看懂了⋯⋯四成。」

貝姬點頭。「四成夠了。今天挑一個 endpoint，把它打通。不用管其他的。先讓一個點亮起來。」

安娜回到座位上。彼得在對面看到她的螢幕——VS Code 打開了，左邊是 API 文件，右邊是空白的 JavaScript 檔案。游標在第一行閃爍。

那天下午四點，安娜的螢幕上亮了一行綠色的字——200 OK。她轉頭看 貝姬，貝姬正好走過來，看了一眼，說：「不錯。明天把 response 解析出來，存到 state。」

沒有鼓掌，沒有「做得好」。貝姬的方式是給下一個目標——完成一件事的獎勵是下一件事。

3

HFD 專案是 貝姬的第一場硬仗。

HFD——Happy Family Day，愛期會的核心系統之一，管理受助家庭的紀錄、訪視排程、個案追蹤。這個系統原本外包給一間小公司做。外包商交的 code⋯⋯彼得第一次看到的時候，閉上眼睛深呼了一口氣。

貝姬的形容比較直接：「這不是 code。這是考古現場。」

外包商的程式碼沒有註解、沒有測試、沒有版本控制。變數名稱用的是中文拼音縮寫——slry 是什麼？salary？sorry？後來 貝姬找到原始需求文件，才知道是「受理人員」的拼音。函式長度動輒三百行，if-else 巢套七層。資料庫的 table 命名規則⋯⋯沒有規則。

貝姬做了一個決定：不重寫。

「重寫會花一年。」她在 Sprint Planning 上說。「我們沒有一年。所以策略是——圍。把舊 code 包起來，在外面建新的 API 層。舊的不碰，新的接上去。等新的穩了，再一塊一塊地把舊的替換掉。」

彼得在旁邊聽著，想到了一件事。貝姬的策略跟他在整個 IT 做的事情是一樣的邏輯——不是推翻舊的，是在舊的外面建新的。維志還在那裡管他的網路拓撲，孟樑還在修他的印表機。但在他們旁邊，新的能力正在長出來。

舊的在下面，新的在上面。地基不動，上面蓋新的。

貝姬把 HFD 專案拆成 Sprint。每個 Sprint 兩週。第一個 Sprint 的目標只有一個：把開發環境建起來。版本控制用 Git（這間辦公室從來沒用過 Git），CI/CD 用 Azure DevOps（因為微軟 MOU 給了免費的授權），開發機用雲端 VM（因為辦公室的電腦跑不動開發工具）。

Sprint Planning 那天，貝姬在白板上畫了兩排圖。

上排：一顆輪子、一個底盤、一台沒有殼的車、一台完整的車。她在整排上面畫了一個大叉。「以前廠商給這個組織做系統，就是這樣交的——第一期給你輪子，第二期給你底盤，第三期給你引擎。前三期你什麼都不能用，只能簽驗收單。等第四期整台車來了，你才發現這台車跟你要的不一樣。但錢已經付完了。」

她在下排畫：一塊滑板、一台踏板車、一台腳踏車、一台機車。

「我們不一樣。每一期，交一台能騎的東西。滑板很醜，但它今天就能把人從 A 載到 B。你騎了，嫌它會抖——好，下一期給你把手。嫌它慢——再下一期給你踏板。每一期都能用，每一期都聽你罵。罵聲就是下一期的規格。」

安娜舉手：「那⋯⋯什麼時候給車？」

「可能永遠不給。」貝姬說。「如果騎到機車那天你發現這樣就夠了——就不要浪費錢造車。重點從來不是車。是每一期都重新問一次：你到底需要什麼。」

彼得站在後面聽。他想起金剛金釵桌上那一疊一疊廠商的驗收單——每一張都簽了名，每一張，都是一顆不能騎的輪子。

芬妮是另一個新人——比安娜大兩歲，後端出身。貝姬指派她做 API 層的第一個模組：受助家庭的基本資料查詢。

「看起來簡單，」貝姬對芬妮說，「但你會碰到三個問題。第一，舊資料庫的欄位名稱你看不懂。第二，有些欄位有資料但含義不明。第三，有些欄位根本是空的。」

芬妮花了一週。那一週她問了 貝姬十四次問題。貝姬每一次都回答——但她的回答方式不是給答案，是給方向。

「這個欄位是什麼意思？」芬妮問。

「你去問業務單位。」貝姬說。「程式碼不會告訴你。使用者會。」

芬妮走出辦公室，去找了社工處的人。她第一次跟非 IT 的人討論系統問題。回來的時候帶了一張手寫的欄位對照表——社工的字跡很潦草，但資訊是對的。

貝姬看了那張對照表，點頭：「貼到白板上。以後所有人都用這個。」

一張手寫的紙，變成了團隊的共享知識。